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姊妹

 下雾了。

雾不知打哪冒出来的,上不着天,下不沾地,虚一下,实一下,缥缥缈缈,一忽儿,雾罩子就扯起来了。

人在雾中,就有了些飘忽感,跟梦里一样。一条鲤鱼打个挺,飙进船舱,把个绿叶惊得一跳。

船晃动起来。

雾罩子没晃,仍死死地罩住返湾湖。没一丝风。或许风被雾罩子罩死了。

一豆蛙鼓溅进来。先是一声,接着是一片,清清亮亮地聒噪着湖的寂静。雾在蛙声里绕。青枝立在蛙声里,心头的雾幔却一丝一缕地淡了、散了。

可绿叶不。绿叶的心,跟雾样迷糊得不行。雾幔犹如湖里布下的迷魂阵,让她怎么也走不出去。

青枝跟绿叶是双胞胎姊妹,就如同一棵树上的枝和叶,连着血脉,分不开。青枝大,也就半个时辰;绿叶小,虽落后了半个时辰,却永远只能是妹了。怪谁呢,怪娘?可娘生下姊妹俩就到了另一个世界。此刻,青枝立船头,绿叶在船艄,打湖草。湖草很多,也很杂,扁担草、锯齿草、乃藤草、水仙草……当然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儿的,都生在湖里,水灵灵,是喂猪的好食料。

爹养了一头半糙子猪,说白了就是喜猪,等猪“催”大了,宰了请客。爹开春就发了话,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双胞胎女儿一路来的,总不能一路嫁吧,凡事都兴先来后到呢,谁抢先,就嫁谁。可没想到的是,本该是妹妹绿叶在先的,节骨眼上却转了舵。青枝抢了先。也就是说,那头猪是专为青枝“催”的,绿叶呢,是在帮青枝打猪草。

湖雾裹着竹篙,竹篙有些飘,可手感却沉了许多。

一滴露水流进了绿叶的嘴丫,绿叶的心酸了一下,就朝湖面啐了一口。

尽管雾很浓,能见度低,但绿叶的酸劲还是被船头的青枝看见了,心说,看把你醋的!

一篙湖草被绿叶气吭气吭地绞上来,磕得船帮子咣当儿直响。绿叶是背着青枝做这些的,那背影仿佛也是气吭气吭的。

青枝抿了嘴角笑,切,气还不小呢!

在青枝看来,绿叶一定是由起初的醋发展到了现在的气。也难怪,要是这事儿落在自己头上,怕也要醋也要气哩。

好在雾幔像块遮羞纸,蒙住了姊妹俩各自的心事,没让那层纸捅穿。没捅穿又怎样呢,其实都心知肚明的。

风是斜着身子筛过来的,雾和蛙鸣漏下来,和着皱起的湖水簸了簸船。那只天鹅,穿透白雾,立在了绿叶的篙梢上,双翅奓起了比雾还要白的声声蛙鸣。

不动。青枝说着机灵地跨过船舱,一把就捧住了天鹅。天鹅起初看见姊妹俩时还怯怯的,有些认生,经过一段时期的相处,天鹅竟亲起姊妹俩来了。

绿叶的身子不服气地耸了耸,老天作证,可她手中的竹篙却纹丝不动,要不,天鹅就不会乖乖地落在青枝的手上呢。

喏——青枝用肘拐了拐绿叶,夸张地把头歪给绿叶,说,快把头绳解开。

头绳是红的,挽了个活结,把青枝的一头秀发束着。或许自小言听计从惯了,绿叶轻轻一扯,头绳就开了,秀发瀑布似的泻下来,沾了雾气和蛙鸣,就有了一种湿润清亮的气味。

天鹅在怀里扑腾得欢实,青枝赶紧从绿叶手中拿过红头绳,系在天鹅的一只腿上,说,莫怕,给你做记号哩。然后将托举着的双手一扬,天鹅“嘎”的一声展了翅儿,一头向雾里冲去,那根红头绳,还有那叫声,像一束燃烧的火苗子,飘啊飘啊,在雾白的世界里好耀眼。不一会,雾就散了,云也开了,日头从湖里冒出来,雾开始渐次退去,湖就清朗明亮起来。

在绿叶看来,这湖就是被那根红头绳给飘醒的。也就是说,青枝又创造了一个奇迹。干吗奇迹总是她青枝创造呢?

青枝心头滋生的那些美好情愫,一定被那根红头绳带走了,准确地说,是被美丽的白天鹅,带走了。要不,她像湖水一样清澈的眸子里,怎会漾起那束一飘一飘的红呢?

绿叶更不好受了。哼!鬼青枝,还真是个抢能精呢。江汉平原把好显摆逞能的都称“抢能”。在绿叶看来,她青枝不光抢能,还是个抢能精呢。哼,凭啥都让你抢能呢?现在,绿叶对抢能的青枝不仅仅是醋,又凭空多了一份妒忌。能不妒忌么,这事儿搁谁头上谁都会妒忌呢。

船穿行在一片芦苇荡里,有湖鸟扑棱棱地飞起,鸟语划出一道弧线,逶迤出几许别样的韵致,湖就往柔美里浪了浪。船拐了一个弯,仿佛拐进了姊妹俩的心湖里。

媒婆一迈进门槛,就对爹说,胡子哥吔,这些年,你这又当爹又当娘的,把双胞胎闺女拉扯大,真不易哟。爹一脸络腮胡,湖区人都称他胡子哥。爹笑笑说,是啊,愁生不愁长呢。媒婆话锋一转,言归正传,说胡子哥,我还为你愁呢,姊妹俩般长般大的,总得有一个先一个后啊。爹说,是啊是啊,那就劳慰你婶操心哩。爹就先替姊妹俩叫了媒婆一声婶。这是湖区人托媒的礼性。

媒婆说,那胡子哥留哪个在家吃老米?当地把招上门女婿叫吃老米。

爹说,哪个都行。看来,爹怪舍不得两姊妹的。

青枝看看绿叶,绿叶又看看青枝,脸飞红,心发跳,都不语。按当地的风俗,都是留老大在家吃老米,可青枝有些不甘,把自己嫁出去吧,又不忍撇下爹。绿叶呢,按说是嫁出去,可事真到了眼皮下,又心疼爹,当然,她心里还藏着个小九九,就是体验一下吃老米的味道,留在家里孝敬苦了一辈子的爹。可是,那不是夺了青枝的饭碗么?

还是媒婆打破了僵局。胡子哥,千年的风俗代代传,还是老大——青枝吃老米吧。

媒婆的话其实也是对姊妹俩说的。姊妹俩又对视了一眼,惶惶地等着下文。媒婆走过去,拉过绿叶的一只手,拍了拍,说,跟婶走吧。

直到两人走出了好远,绿叶突然转回身,朝正在怅然中发愣的青枝叫了一声:“姐——”

这是头一回绿叶把青枝叫姐。青枝的心头莫名地暖了一下,泪湿了眼眶,好像一路来的胞妹就要跟她分手似的。

“陪我去吧姐。”绿叶的声音也像泪浸过一样。

没待青枝缓过神来,绿叶就挽起青枝的胳膊,朝湖边走去。

竹篙轻轻一点,船就漾进了早春萌动着几分羞涩几分憧憬的湖里。

青枝自告奋勇地当起了撑船手。妹妹相亲,她高兴哩。

越冬的鸟儿们,又陆续迁徙到了返湾湖,有白鹭,天鹅,丹顶鹤,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儿的鸟,在湖面上或游弋或嬉戏或盘旋,示着风情,寻找配偶。湖面上不时有新藕舌冒出,像伸出的舌头,风一漾,舔润着湖的春色。

春夏交至,禁渔刚过,龙生就下湖了。龙生是三代单传,爹娘生下他就取了龙生这个名,心肝宝贝地当龙疼爱着,也巴望着儿子真正成一条龙。

龙生前些年也外出打过工,据说挣了一些钱,人们都以为他会继续在外面一边挣钱一边看世界的,可龙生却激流勇退,回到了返湾湖。龙生回来后,既不种田也不做生意,单单瞄上了返湾湖,干上了摸鱼踩藕的行当。爹娘不理解儿子,在外干得好好的,干吗要回来下湖呢?

龙生就反驳,下湖不好么?你们不是望子成龙么?龙怎么离得开水呢?龙只要有了水,保准就会成一条蛟龙呢。放心吧,看我的。龙生的话把爹娘说得一惊一乍的,不知儿子要鼓捣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。

龙生的划子像一片树叶,在白淼淼的湖上起伏,不知是湖水颠着划子,还是划子簸着湖水。就这样颠呵簸的,划子像吐丝的蜘蛛,弯来绕去地布下一道道水上屏障,像蛛网一样把龙生和划子裹在了中间。这是刚布下的迷魂阵,一种捕鱼的特殊工具。一旦鱼们游进只进不出的迷魂阵,就跟瓮中捉鳖一样,十拿九稳哩。

划子是一种比渔船瘦了许多的小船,当地称划子,用它捕鱼灵活便捷。划子载着龙生绕出了像迷宫似的迷魂阵,然后泊在芦苇荡,相亲。湖区就是湖区,相亲的地方也离不开湖。什么荷叶林呵,芦苇荡呵,湖柳下呵,湖堤边呵,都是谈情说爱的好去处。

龙生穿一件白背心,在黝黑皮肤的映衬下,真是黑白分明。胳膊上鼓起的肌肉,一疙瘩一疙瘩的,透着健壮和一种雄性美。

一见面,姊妹俩的目光都落在了龙生的身上,龙生呢,一见到美得分不出彼此的姊妹俩,两眼就花了。

天鹅在天空盘旋,准确地说,是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。青枝朝天鹅招了招手,天鹅就螺旋式地飞下来,然后,稳稳地立在了她摊开的掌心上。

媒婆说,这就是上湖的龙生,接着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一下青枝,最后加重语气特别介绍,这是绿叶,就看你俩的缘分了。

青枝只顾跟天鹅亲昵。本来嘛,妹妹相亲,不关她的事。

龙生一边心不在焉地噢噢着,一边却把目光聚焦在正跟天鹅逗玩的青枝身上,就忍不住说,噢,这天鹅真美啊,让我看看。龙生说着就从青枝怀里抱过天鹅,一边爱抚天鹅,一边拿眼看青枝。绿叶看在眼里,心就忽闪了一下。好在青枝知趣,很快又把天鹅抱过来,双手一送,将天鹅放飞。

青枝拉上媒婆,撑篙使劲一点,船就驶出了芦苇荡。

绿叶坐上了龙生的划子,心情好了许多。划子小,但轻盈,跟水上快艇似的。

龙生说,你俩长得真像。

绿叶说,双胞胎嘛。

龙生又说,但又不太像。

绿叶纳闷,咋讲?

龙生说,我也讲不清。

绿叶不知龙生是什么意思,总感到他说的是半截子话,还有半截子藏着掖着。一只蛤蟆跳到了荷叶上,骨碌着眼。有歌子随湖风漾来,恰好跟蛤蟆有关:

一只蛤蟆一张嘴吔,

两只眼睛四只腿吔,

花花绿绿跳进河里的水吔。

两只蛤蟆两张嘴吔,

四只眼睛八只腿吔

花花绿绿跳进河里的水吔……

歌叫《数蛤蟆》,是江汉平原土生土长的民歌,有一阵子,就是这首歌由省里的长辫子组合唱到了北京,并夺得了全国青歌赛原生组的金奖呢。听得出来,歌是青枝唱的。青枝人不在,歌却在,一声声,清亮亮落进水里,就真个逗来了一只两只、五只八只的蛤蟆哩。

哼,又抢能呢!绿叶的“哼”不是没有道理,她从龙生的心猿意马,断定龙生的心已野到了歌子上,不,是唱歌的人上。也难怪,这样好听的歌子,不勾魂才怪呢。

歌子明明是断了,可余音仍在耳际缭绕,也就是说,龙生的魂,还在那歌里头犯野。

那只天鹅也在歌子里盘旋,久久地,不肯离去。

绿叶不满地“哼”了一声。龙生还沉醉在歌子里,这时偏偏又无端地冒出了一句:这歌唱得真好听啊!

什么好?

歌好。

还有呢?

人也好。

那你就听她唱吧。

绿叶夺过龙生的撑篙,猛几下,划子就靠了岸,人也上了岸。

龙生这回彻底地醒了,喊着岸上离他而去的人:

“青枝吔——”

绿叶哭了。

那个心猿意马的人竟把自己叫成了“青枝”。绿叶没有回头,泪水流进嘴角,扑面而来的湖风也跟着咸了、涩了。

绿叶的心糟糕透顶,没想相亲相了一肚子气。

怪谁呢,怪自己不该叫上青枝。那怪得在理么?

那就怪青枝不该唱歌,抢了风头。那又怪得在理么?

那就怪龙生花心,不是个人,对,就怪他!

还别说,龙生相中的单单就是青枝哩。

再下湖时,绿叶就绷了脸子,暗自怄气。

青枝说,你咋了?

绿叶用鼻子“哼”一声。

青枝说,咦,到底咋啦你?

绿叶用鼻子又“哼哼”两声。

青枝忘了撑船,船随风儿在湖面上漂。一只划子驶来,人未到声音先到:“青枝、青枝吔。”

是龙生。

青枝噢了一声,说,你是来接绿叶的吧。

可龙生却说,我是来接你哩。

青枝疑惑地看了看龙生,可龙生的目光笃定无疑。再看绿叶时,绿叶早已把脸扭向了一边。

但青枝还是纠正说,你肯定是叫错了。我俩双胞胎,容易搞混呢。

龙生说,没有。你叫青枝,是姐,她叫绿叶,是妹。龙生说着伸出一只手,将青枝牵到了他的划子上。

绿叶愤然握起撑篙,只一篙,船愤然地驶出老远。

青枝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。陪妹妹相亲,却把自己“赔”进去了。虽说纯粹是对方自作多情乱点鸳鸯谱,可老实说,打看见龙生第一眼的当儿,心里还真莫名地动了一下,再说,这样雄健剽悍帅气十足的小伙子,哪个姑娘见了不动心呢?可……这不是夺妹妹的爱么?青枝为自己的动心、自己的自私,感到无比羞愧,感到自责。可是,世上独单这种事儿,又是最自私最不可侵犯的啊!

天鹅又飞回来了。

那红头绳一飘一飘的,带着一点白,像一片白羽毛。天鹅稳稳地歇在青枝的肩头。红头绳系着一张白纸片,白纸片上画着一双嬉水的鸳鸯,一只鸳鸯下面写着龙生,一只鸳鸯下面是空白。这是龙生的作品,显然,他是等着青枝在另一只鸳鸯的空白处,填上他想要的那两个字:青枝。

青枝是背着绿叶看的。她怕,怕伤了妹妹的心。青枝好不困惑,或者说是煎熬。说不喜欢龙生吧,那是跟自己过不去;说喜欢龙生吧,那又是跟妹妹过不去。她感到自己真跟辣锅里的煎饼一样,两面都经受着烙。要死要活地烙。

湖草像座小山,堆满了船舱。湖水又把船吃下了一指。下湖姐撑船,收湖妹撑船,这似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。天鹅迎风立在船头,面对青枝,伸长颈子,任苇荡、荷林随前行的船一一退去。其实,天鹅观景是假,催青枝是真呢。

一声急促而悠长的鸽哨响起。荷林和苇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绿叶一篙续一篙,水珠一串串被撑篙带起,又一串串落进湖中,晶莹剔透,像串着的珍珠,跟着落进湖中的还有日头和她内心的沮丧。

船行得急,犁起的湖浪扩散开去,被晚霞泛滥成一片红。青枝悄悄地从头舱里拿过小提包,拿出一支眉笔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姊妹俩下湖时都要随身带上她们精致的小提包,提包里装的尽是女孩家的一些小玩意,什么镜子呀,口红呀,眉笔呀,一有空,就这里涂涂,那里画画,比赛着往美里打扮自己。姊妹俩原本的水灵标致,加上锦上添花的淡妆浓抹,真是赛过了出水的芙蓉。

青枝这时拿出眉笔不是化妆,而是在那只鸳鸯的空白处,重重地写下了:绿叶。就两个字,写得她手颤心抖,额头上竟浸出了细密的汗珠。汗珠是冷的,心却是滚烫烫的。她要让龙生彻底地对她青枝死心的同时,对妹妹绿叶,热乎起来。

鸽哨再一次响起。

天鹅衔起青枝的心愿,向鸽哨飞去。

黄鹏飞出现在返湾湖是八月。也就是七菱八落的月份。七菱八落是湖区人的说法,意思是七月的菱角,到了八月就该菱熟蒂落了,得赶紧采摘。

八月的南阳风,拱得小船儿悠。绿叶一手打着荷叶伞,一手采菱。菱已熟透,手指轻轻一碰,就会乖乖脱落。生吃,菱米的肉质满口清香嫩滑;煮熟了食,又成了糯而生津的淀粉。所以,两种食法,都成了食客们的抢手货。

一条鲫鱼游过来,啄了一下手背,让绿叶受用得轻声啊了一声。只听“咚”的一声,几滴水花溅在了脸上。绿叶一惊。水花不是鱼溅起的,而是岸上的人打起的水漂溅起的。水漂,是湖区人常玩的一种游戏,随手捡上一块土坷垃或是瓦片,斜了身子,朝湖面上削去,坷垃瓦片就像长了脚样,起伏着一路颠去好远,那带起的水花也会吱吱地响一路。

绿叶一抬头,就看见了岸上打水漂的人。那人穿着制服。不是渔政员老李,而是一位英俊帅气的小伙子。‘

不好意思,吓着美女了。小伙子一边赔礼,一边自我介绍。原来这位叫黄鹏飞的小伙子是来接替退休的李渔政的。

我也想采菱呢。黄鹏飞说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,就是要坐上绿叶的船,跟她一起采菱。

绿叶脸子上矜持着,可心弦又被小伙子的英俊拨动了。旋起了一阵风,船顺风顺水地朝岸上的人拢去。既然是来接替李渔政的,就说明人家管着这片湖哩,放不着冷落人家。好在风遂人意,也免了那份尴尬。

绿叶悄悄地瞄了一眼坐在船艄上的黄鹏飞一眼,不由怦然心动。这人不仅英俊,而且还透着几分文绉绉的儒雅,啧啧,比起那个龙生来,不知强多少倍哩。话又说回来,人家龙生又差在哪呢?这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么?哎,别管了,再说龙生就要成自己的姐夫了哩。哎呀呀,我这比长比短的,是何苦哟。

我来撑一下船试试。黄鹏飞说着拾起撑篙,猛力一撑,船没前进,却往后退了一篙远。

绿叶笑弯了腰,说,这船不是哪个都会撑的。就讲起了撑船的一些基本要领,如用力过大,撑篙就会被湖泥咬住,抽篙时船自然要往后退;力太小呢,船就打横,行不直。其实啊,力,是可用大用猛的,只是在抽篙的那个当口,要用手掌把撑篙蹭一下,喏,就这样,撑篙自然就从湖泥口中轻轻抽了出来。绿叶示范了一下,果然,船跟开弓的箭一样,笔直向前射去。

黄鹏飞大开眼界,啧啧感叹,真是靠山吃山、靠水吃水啊!

船又回到了自然风的流动中。

一阵好听的歌子又飘了过来:

三只蛤蟆三张嘴吔,

六只眼睛十二只腿吔,

花花绿绿跳进河里的水吔。

四只蛤蟆八张嘴吔,

八只眼睛十六只腿吔,

花花绿绿跳进河里的水吔……

歌子是从苇荡那边飞过来的。大前天,龙生就以网箱养鱼忙不赢为由,要青枝过去帮忙。此刻,一定是两人都在兴头上,尤其是青枝,喜过了头,喉咙痒,就又唱起了龙生爱听的歌子。格抢能精!

天鹅又飞来了,在歌子里尽兴地盘旋。

这歌唱得真好听啊!黄鹏飞突发感慨。

绿叶一抖,手被菱角尖狠狠地扎了一下。她有些夸张地啊了一声。好在听歌的黄鹏飞很快反应过来。

咋啦?

手指……扎了。

血,洇红了一圈儿湖水,还有那歌子。黄鹏飞惊醒,随手从湖里扯起一根扁担草,替她包扎流血的伤口。

歌子还在湖面上飘,黄鹏飞的心,没再往歌子上野,早已回到了她的伤口上。绿叶疼得受用,也疼得得意,不由得,就稀里糊涂流下了泪。

还疼么?

疼……疼着好哩。绿叶的回答令她自己也好奇。她的心湖里漾起了久违的幸福和美妙。这幸福而美妙的涟漪,把她一拱一拱地抬起来,像众星捧月似的,让她终于引起了一个陌生而又英俊、身着制服的公家人的注目。这种幸福和美妙,竟让她失态地忘了把手指从对方的手中抽回来。

心里有了这疼,就像拥有了幸福和美妙,绿叶的脸子就俊美了许多。

傍晚,青枝回家时,绿叶说,还舍得回呀?青枝一笑,我才不愿意回哩,跟那制服一块采菱才安逸哟。

哎呀,你咋看见的?

嗬,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

不许你瞎说。

看把你乐得,脸上都飞荷花哩。

绿叶岔开话题,问起了龙生的网箱养鱼。这是她头一回那么主动那么热心地关心龙生,自然也就是关心青枝。青枝有意地拿眼在她的脸上、身上上下左右地打量,想看出个究竟来,却被绿叶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,咋啦,不认识呀?青枝抿嘴一笑,那人是谁?

绿叶说,八字还没一撇呢。

青枝说,一撇是没有,可“拿”却有了吔。

哪里有“捺”呀?

“拿”手哩。

青枝说着拿起了绿叶伤了的手指,绿叶一激灵,就想起了黄鹏飞给她包扎伤口的情景。哼,这青枝真个能啊,偷看不说,还把个“捺”跟“拿”说得妙趣横生、天衣无缝哩。

绿叶冷不丁咯吱起青枝来,叫你瞎说,叫你瞎说。

青枝笑岔了气,直叫告饶,绿叶才松手。

姊妹俩疯了一阵,就回了各自的闺房。

月上柳梢的当儿,青枝又悄没声地摸进了绿叶的房。

绿叶正在灯下描红哩。

描的是一对并蒂莲,那并蒂莲水灵鲜活的,艳艳地散发着清香。青枝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下,又一下,就惊醒了入迷的绿叶。

青枝扑哧一笑,扭头就走,却把笑声留下,惹得那羞答答的并蒂莲忍不住也盛开了……

绿叶的脸上也飞起了红,是那种幸福而美妙的红。青枝再清楚不过了,这红,就是那个叫黄鹏飞的黄渔政带给妹的,就跟龙生带给她的一样。

青枝真心为妹妹高兴。

反过来说,绿叶也为姐欣喜。这回是真心的,不带任何私心妒意的欣喜。绿叶再下湖打湖草时,就变得心也甘情也愿了。在她的眼里,那湖,那草,那鸟,那人,还有那缥缈不定的雾,都变得有情有意了。

这一天,雾还是满世界地跑,绿叶主动约青枝下湖,不是打湖草,也不是捕鱼采菱,用绿叶的话说,是散散心。

青枝就笑,是跟你的那位黄渔政散心吧,还拉我当灯泡。

绿叶给了她一拳,就兴我当你和龙生的灯泡呀。

姊妹俩说笑打闹地就下湖了。

这些年,胃口越来越大的城里人,开始对飞禽走兽情有独钟,这就吸引了不少猎手们将枪口对准了湖上的珍禽稀鸟们。湖堤或苇荡里,时不时地出没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,他们的肩上挂着的不是猎枪就是老铳,伺机捕杀湖上的野鸟野鸭们。

这些捕杀野鸟野鸭的人们,把自己扮成渔佬,却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。

暗地里,黄鹏飞曾带着公安排查过,却没有查出个究竟。最近,捕杀的势头又旺了起来,那些在湖的上空啾啾盘旋哀鸣的鸟鸭们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尤其是大雾天,鸟鸭们更是惶恐不安。

一声鸽哨,雾裂了一道口子,湖和天渐渐地开了。

绿叶看着鸽哨从雾中漏下来,一声声,裹着雾气,白而清亮。

听——龙生在唤你哪!绿叶用胳膊拐了一下发愣的青枝。

看——龙生来了。绿叶指着天,就见那只白天鹅随了清脆的鸽哨,在天空盘旋。那根飘啊飘着的红头绳,绿叶现在看来,是那么的赏心悦目,那么的柔情蜜意。

天鹅传情,在龙生的眼里,天鹅就是青枝;在青枝的眼里,天鹅自然就是龙生。

青枝忽然心一动,一把搂住了绿叶。她感激善良的绿叶也把天鹅当作了龙生。

青枝看着天鹅飞来,仿佛是看着心上人龙生向她飞来。

“砰——”一声铳响,雾和风哆嗦了一下,那刚刚还在天空蹁跹曼舞、美轮美奂的天鹅,突然发出一声凄白的哀鸣,俯冲下来。

天鹅扑通一声落进水里,扇着半个翅儿,痛苦而无望地挣扎着。

“龙生——!”

青枝惊叫一声,跃入湖中,奋力地向不知是龙生还是天鹅扑腾而去。

“姐——!”

绿叶在船板上急得直跺脚。她知道,姐跟她虽是撑船的好把式,可都是不会水的旱鸭子,一旦落进水里就成了秤砣。一个浪头打来,青枝呛了一口水,但她很快又浮出了水面。应该说,是天鹅那双渴求的眼神,迫使她不得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。就在天鹅要往下沉的一刹那,青枝将它轻轻地也是高高地托举出了水面。风突然发疯似的刮了起来,船在漩涡里打了几个旋。绿叶慌了手脚。等她手忙脚乱将船撑到距天鹅一篙远时,青枝被涌动起来的湖草缠了双脚,整个身子就像被水鬼猛地一拽,没了;有的只是她本能呼唤的一声“龙生——”……

绿叶嗖的一下将撑篙横刷过去,天鹅借助最后一丝浮力,用爪子抓住了撑篙。天鹅得救了,可青枝被更大的一股漩涡卷到了湖的深渊……

“姐、姐啊——!”

湖面上冒起一串串水泡,破了又鼓,鼓了又破。青枝听不见了,再也听不见妹妹绿叶叫她“姐”了。

天鹅伤了一只翅膀,绿叶精心护理几天后,又开始了它天使般美丽的飞翔。可绿叶却像失去了半个生命,整天没精打采,郁郁寡欢。冥冥中,绿叶感到她的生命里少了什么,具体是什么,又说不出,总之,就觉得是少了半拉子东西。没了这半拉子东西,她这片绿叶,就成了没有青枝伴着的叶子,渐渐枯萎,孤零零的,在风中飘。

跟她一同枯萎的还有龙生。

龙生不吃不喝,成天在返湾湖上,疯跑,那疯跑的身影,拽起长一声短一声的呼唤:

“青枝吔——回来啊!”

“回来啊——青枝吔!”

往往这个时候,在撕心啼血的呼唤中,会有一个跟青枝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现。

是绿叶。

有了“青枝”的呼唤声,绿叶顿感失去的半个生命又回到了她的体内,那枯萎了的叶子,又绿了,长在同样绿了的青枝上,摇绿了风,曳绿了雨,生机盎然。

绿叶碎着步子,双脚悄没声息地走进“青枝”的唤声里,不由就把自己整个儿也走了进去。

青枝、青枝,是我的青枝。龙生唤着,突然变成了一个正常人,说,青枝,我的青枝,你终于回来了。

绿叶不忍心,先是哇地呜咽了一声,这一声急而短促,接着十分镇静也是十分清楚明白地说,龙生,我回来了。

龙生说:青枝,我要娶你哩。

绿叶说:嗯。

龙生说:青枝,我要你唱《数蛤蟆》哩。

绿叶说:嗯。

随后,歌声就从绿叶的嘴中溜了出来:

八只蛤蟆八张嘴吔,

十六只眼睛三十二只腿吔,

花花绿绿跳进河里的水吔。

十只蛤蟆十张嘴吔,

二十只眼睛四十只腿吔,

花花绿绿跳进河里的水吔……

歌子仍是诙谐风趣,悦耳动听,龙生的眼前就有了一只只扑通扑通跳进水里的蛤蟆,也花花绿绿了他眼前的世界。

青枝,我的青枝吔。龙生抱着绿叶一声声地唤,唤来了风,唤来了雾,也唤来了人们酸酸暖暖的泪。

人群中,呆呆地立着英俊挺拔的黄鹏飞,也流着酸酸暖暖的泪。歌子和着雾霭,将他柔柔暖暖地裹了起来。他终究没有叫出声,也没有哭出声。

他忍了。也认了。

又是一个大雾天。

绿叶出嫁了。

绿叶嫁给了上湖的龙生。

细心的人们突然发现,绿叶的嫁期正是青枝的忌日。

人们不解,可一听说嫁期是绿叶自己择的,就理解了她的一片苦心。

这天,满湖湾的人都来了。这些被湖风吹黑了皮肤、湖水咬烂了手脚的渔民们,像约好似的,争相着帮忙整酒席、抬嫁妆、打响器。人们手上忙碌着,心头却时不时地潮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:酸的,涩的,甜的,暖的……都有。

有人稳稳地立在船头,托举着那只伤已痊愈的白天鹅,随了一声鸽哨放飞,白天鹅剪了双翼,向水天一色处飞去。那根红头绳,系着一张写着“龙生”和“青枝”的白纸片,在天空一飘一飘的,像一束火苗子。

天一擦黑,发亲起船了。

桨声咿呀,嫁船缓缓启动。

倏地,锣鼓喧天,唢呐呜咽。

下雾了。

雾是夜雾。可不一会儿,湖却亮堂了起来。湖面上满是穿梭游走的河灯。河灯不是白的,尽是大红灯笼,清一色的红,清一色的喜气,从不同的方位,似万箭齐发,浩浩荡荡地一起向嫁船涌来……刹那间,暗下来的湖,就成了天上的银河。银河上有牛郎,有织女,一个在这头,一个在那头,老是被银河隔着,牛郎追了几千年,硬是见不到面,把一个凄美的传说留在了人间。此刻,人间的牛郎是龙生,织女是青枝,一个在阳世,一个在阴间,可一湖的红河灯把美丽的传说变成了现实。绿叶看见,那簇拥着她的那些红河灯上,一律写着“龙生青枝花好月圆”。

湖湾的渔民们举家出动,以这种特别的方式,把哀伤和喜庆融在红红的河灯里,为这门招人疼的婚事祈福。

有人看见,黄鹏飞也呆呆地立在湖堤上,目送他的红河灯渐渐远去。

绿叶感到自己简直就穿行在银河里,她无时无刻不被银河流淌着的人世间的脉脉温情,暖着,漾着……

船行人行,行至湖心,就是上湖和下湖的分界线,新娘得唱哭嫁歌。绿叶望着银银亮亮、喜喜气气的红河灯,和红河灯上晃来晃去的“龙生青枝花好月圆”,不由一个恍惚,就变成了青枝,那唱出的《哭嫁歌》,也成了青枝最爱唱的《数蛤蟆》:

一只蛤蟆一张嘴吔,

两只眼睛四只腿吔,

花花绿绿跳进河里的水吔。

两只蛤蟆两张嘴吔,

四只眼睛八只腿吔,

花花绿绿跳进河里的水吔……

“姐,我把你活过来了啊!”绿叶突然朝湖心喊了一声,不由鼻子一酸,终究没忍住那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悲咽。

雾霭浓了起来,似乎又被红色的河灯舔淡了几分。雾裹着歌子,裹着河灯的红,裹着阴阳两隔的爱,一世界地绕。

返湾湖,就是雾多……
(稿件来源:贡嘎山杂志  召唤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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